她、他还是它:颱风取名的拟人化传统怎幺来的?


2020-07-01


她、他还是它:颱风取名的拟人化传统怎幺来的?

颱风的生成固然是客观的大气现象,但是人类对于颱风的认知则否,尤其世界各国对于颱风,总有自己的一套标準,多年来始终难以整合。举例而言,对于西北太平洋上剧烈的热带气旋,也就是台湾所称的颱风,不论程度分级、个数乃至于名称,纵使各国努力异中求同,仍因诸多複杂的因素而常有相异之处。

一般台湾人对于颱风强度的认知,就是轻度颱风、中度颱风、强烈颱风三种分级,再加上较弱、称不上颱风的热带性低气压。年长一辈的朋友,可能还听过超级强烈颱风,惟今已取消此一级别。其实在世界各地,尚可听见其他的称呼,例如热带风暴(Tropical storm, TS),就是一种台湾未设置的级别。虽然颱风强度与气旋的压力梯度有关,但评估颱风强度时,并非依据中心气压之高低,而是由风速来认定。另外,利用风速来定义气旋强度时,一般係採十分钟平均风速,惟 JTWC 採一分钟平均风速,同一气旋测得之数值并不相同,须经过换算方能比较。[1]

中国、港澳、韩国的热带气旋分级方式大致与日本气象厅(JMA)类似。台湾中央气象局(CWB)所谓的轻度颱风,虽已称为颱风,但在日韩中港澳仅称为热带风暴或强烈热带风暴,可看出亚太各国有所不同。

颱风是个跨越国境、中尺度的天气现象,若各国之间的标準不一,便产生了一个问题:如何「管理」热带气旋与颱风,让各国气象单位沟通无碍?[2]

答案很简单,就是编号与命名。早在二十世纪初期,日本已使用数字编号的方式,将靠近各自领土的颱风逐一编号。战后随着科技发展,世界各国的气象单位亦纷纷独立将热带气旋编号。各国的编号并不统一,使得国际之间交流气象资料变得繁杂,容易产生误解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日本逐渐成为颱风管理界的共主,自一九八一年起统一负责西北太平洋上的国际颱风编号,并于二○○○年起统筹国际命名(亚洲名),将达到热带风暴等级(即我国所谓轻度颱风)的热带气旋编号、命名,惟不反对各国独立编号。换言之,日本可谓国际气象管理所推举出来的标竿,供国际沟通使用,也供各国国内气象学界参考。

时至今日,由于各国观测能力不同与地缘之故,临界颱风(热带风暴)定义的气旋,往往在各国有不同的认定,而使得编号错开,或产生「无名颱」的现象。举例来说,二○○一年玉兔颱风(Yutu)、二○一六年艾利颱风(Aere),皆形成于台湾东南方菲律宾海海域,由于台湾具有观测上的地缘关係,且两个颱风在当时都即将来袭,中央气象局遂先日本一步将之升格,发布没有名字、仅有预计编号的颱风警报,待日本气象厅给予编号并命名之后,方才沿用,以表尊重。二○一八年的凯米颱风(Gaemi)则相反,日本气象厅在六月十五日,于该气旋登台期间即将之命名,成为「在台湾岛上形成的颱风」,中央气象局当时表示此低压中心风速尚未达到轻度颱风标準,暂不跟进,等到十六日凌晨方才宣布。上述三个中央气象局与日本气象厅不同调的例子,皆因该热带气旋位于台湾附近,我们的观测据信较日本误差更小,因此决定採用自家数据。

除了编号之外,我们对于颱风更耳熟能详的,是颱风的名字。原先将颱风拟人化只是一种趣味,却没想到后来成为区别颱风的主流形式,甚至连性别议题都参与其中,影响了我们对颱风的称呼。

最早以人名来称呼热带气旋者,应属澳洲气象播报员瑞格(Clement L. Wragge,一八五二~一九二二),他用玻里尼西亚神话人物的名字和政治人物来命名,以嘲讽后者「造成重大灾难」(causing great distress)或「漫无目的徘徊在太平洋」(wandering aimlessly about the Pacific)。直到一九○三年昆士兰气象局关门后,瑞格退休,以人名称呼热带气旋的情形才暂时中止。

或许是受到瑞格的启发,一九四一年,历史学兼地名学家史都华(Geogre R. Stwart,一八九五~一九八○)出版了小说《风暴》(Storm),书中一位年轻的气象学家用前女友的名字来命名温带气旋。此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广受美国陆军航空军(USAAF)、美国海军(USN)气象学者喜爱,影响所及,遂使美军气象专家瑞德.布里森(Reid A. Bryson)[3]、爱德华.巴士顿(Edward B. Buxton)[4]、威廉.普兰李(William J. Plumley)[5][6]去到塞班岛USAAF基地负责颱风观测时,以他们各自的妻子或女友命名热带气旋,向史都华致敬。到了一九四五年,美军已採用驻关岛与菲律宾军官之妻子名字来命名颱风,之后大西洋侧(由美国气象局 USWB 主导)于一九五三年起亦跟进以女性名字命名的方式。至此,美国人惯以女性名字命名气旋,并参杂了对于大自然(Mother nature)的情愫,故习用 she 称呼颱风,对应于「她」的用法也随之传进了台湾。

随着性别平权意识抬头,在政治压力之下,澳洲、美国先后于一九七五、一九七九年改採男女姓名混合的名单。台湾人记忆犹新的韦恩、耐特、贺伯等,都是这个时期的男性名。面对男性名字的颱风,美国人自当以 he 称之,不过台湾似乎不流行相应的「他」字。

国际颱风管理在千禧年发生了一次极大的革新。二○○○年起,不仅颱风的编号统一由日本为之,颱风的名称也改由联合国世界气象组织颱风委员会成员国提案,共十四国各提十个名字,编排为五组轮流使用,并由日本在编号时一併命名。相对于此前的美国名,这些新名字又称为亚洲名。各国纷纷跳脱人名的框架,改取物品名称,亚洲名泛见动物、植物、星座、宝石名称,例如二○○九年的莫拉克颱风,是泰语「绿宝石」(มรกต, Morakot)的音译。今日以人名称呼颱风的习惯逐渐式微,英语中性 it 的用法崛起,以摆脱拟人化的情绪,至今为人倡导。

台湾近年来称呼颱风,已经可见人称代词由「它」取代「她」的趋势,中央气象局的新闻稿里使用的是「它」。至于人字旁的「他」,相当罕用。

亚洲名的系统启用之后,在世界各国不尽然通用。在提供了名字的十四个会员国之中,有两个国家在国内不流行国际命名。其一是日本,虽然明明专司国际编号与命名,美式人名也一度流行,但日本颱风使用此名称只在战后被美军占领的短短几年而已。早在一九五二年《旧金山和约》生效、美军退出占领以后,追求客观科学价值的日本便不再将颱风拟人化,美式人名命名式微,大众传媒一律以编号为之,至今不辍。另一个则是菲律宾,菲国有一整套完全独立于国际的命名系统,使用菲律宾名来称呼颱风。

虽然一九八一年起即委由日本编号,但在命名上,世界各国除菲律宾外,长期以来都是援引美国 JTWC 的命名,也就是循环使用一系列的人名。一旦某个颱风对于某地区带来严重的损害,JTWC 便会将之剔除,再递补新名。世界气象组织延续 JTWC 的惯例,受灾国可提案让委员会将致灾颱风研议除名,由原命名会员国提供新名递补。

除名的原因,在于一百四十个亚洲名循环使用,大约每六年就会重複再现,如果酿成巨灾的颱风名字再现,难免让灾民重新唤起不好的回忆。想想看,如果这几年又来了个莫拉克二世、莫拉克三世,台湾人将情何以堪!颱风委员会衡量莫拉克颱风在亚太诸国造成的灾情,最终决议将它永久除名,我们再也不必遭逢以莫拉克为名的颱风。除了莫拉克之外,造成数万户停水停电的西北颱二○○五年马莎颱风(Matsa)、二○一五年重创乌来的苏迪勒颱风(Soudelor)等,也都在除名之列。

台湾虽饱受颱风之灾,但由于在国际上无力成为世界气象组织(WMO)成员,对于颱风的名字,没有提名权,亦没有除名权。二○○九年莫拉克颱风虽获邻近国家协助除名,但二○○○年象神颱风、二○○一年纳莉颱风重创台北市区,我们对于除名却束手无策,直到二○○六年象神颱风侵袭菲律宾和中南半岛沿海各国,象神才遭除名。

儘管台湾无法将重创家园的颱风除名,但在翻译亚洲名的政策上,恰好有一个变革,让讨厌的旧名字不会再成为新的梦魇。亚洲名係由世界各国提出,以拉丁字母拼写而通行,台湾在翻译成华语时,起先多採音译。二○一三年起,中央气象局为方便民众理解原文涵义,改以意译优先,例如北朝鲜提供的名字「Kirogi」(기러기),旧译奇洛基(二○○○、二○○五、二○一二),新译鸿雁(二○一七),而韩国提供的名字「Jebi」(제비),旧译奇比(二○○一、二○○六),新译燕子(二○一三、二○一八)。[7] 曾经重创台北的纳莉颱风,由韩国命名的「Nari」(나리)捨弃音译「纳莉」,改以意涵「百合」之姿存续,发生在二○○一年、二○○七年者以纳莉为名,发生在二○一三年、二○一九年者以百合为名。

其实音译也好、意译也好,方便发音唱名、体会各国命名文化也罢,颱风的名字不过是个代称,辅助人们连结事件的记忆,不必执着于拟人或拟物化,也毋须过度移情。

注释
[1] 萨菲尔─辛普森飓风风力等级是美国属地使用的系统。
[2] 一九六○年,西北太平洋上同时出现了五个颱风:贝丝、卡门、黛拉、艾琳、费依等,同时出现形成「五旋共舞」,显见颱风编号或命名管理有其必要,以免国际间沟通产生误解。当年是举办奥运的年分,故这五个颱风又暱称为五环颱风。
[3] 布里森少校(Maj. Reid Bryson,一九二○~二○○八),曾对B-29轰炸机东京大空袭进行预报。战争末期负责亚太气象研究。
[4] 巴士顿少校(Maj. Edward B. Buxton,一九二四~二○一八),曾负责广岛原子弹爆炸前期的气象预报,以及长崎原子弹爆炸前的最终气象预报。战争末期负责亚太战区低空气象预报。
[5] 普兰李上尉(Capt. William J. Plumley),曾对B-29轰炸机东京大空袭进行预报。战争末期负责亚太战区高空气象预报。
[6] Thor’s Legions: Weather Support to the U.S. Air Force and Army, 1937-1987
[7] 香港、澳门、中国当局互相协调,採取一致的译名。台湾因国情不同,自有一套翻译标準,在名称上与对岸并不统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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