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年男子一时的犯行,无辜女童终生的惩罚。


2020-07-10


成年男子一时的犯行,无辜女童终生的惩罚。

游在墙上的鱼

腊亚医生是我所执勤医院里的医生,他实在是个有趣的人物,总能在大家感到郁闷疲倦的时候,适时地讲个笑话或当地风土人情给大家醒醒神。第一天见到腊亚医生,就发现他笑的时候,习惯拉起裹头巾的尾端半遮着脸笑。大兵们虽然觉得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有点女性化,但大致上还是尊重他的,并没有因此取笑他。然而当地人就没有如此宽容,好几次,我看见医院里的访客明目张胆作弄腊亚医生,他低着头总是不吭声不回话。

这一天,来了几个流氓少年,一看就知道是来闹事的。这个地区的各个派系之间为了登山证与水源争执不休,打闹与争吵几乎是家常便饭。生活中出现任何瓜葛,只要在最后抬出这两个堂皇藉口,冲突马上就可以变得理直气壮。

腊亚医生正好在用午餐,流氓们围在他桌前,出言不逊地挑衅,不外是调侃腊亚医生到底是不是个真男人?问他处不处理变性手术?甚至当面就要撩起长布袍的。我在布卡的掩饰下冷眼旁观,极端厌恶这些无聊的社会渣滓,即使心中再不忿,也只能默默看着腊亚医生被当众凌辱。女人,尤其是布卡下的女人,在这封闭的社会里是完全没有发言权的。腊亚医生虽然沉着应对,可是看得出来他到底还是有点不安与慌乱。也许,这样的经验早就是他成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烙印。我们儿时的记忆里,不都有过这幺一个柔弱而饱受他人欺负的小男生形象吗?

腊亚医生是不是同性恋?没有人有兴趣去探问,大伙都有共识,只要不对他人造成伤害,个人的选择与隐私都应该受到尊重。所以腊亚医生和我们相处的时候都显得很自在,虽然有时候他过度女性化的举止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发笑。在讲究男人阳刚勇猛的伊斯兰世界,如果他的职务不是医生,他的阴柔想来必不见容于世。

流氓们离开后,腊亚医生默默收拾好桌子,就消失在简陋医院不知哪个角落去了。在我们面前,流氓们不留余地陷他于窘境,他内心一定极度难过。活在一个假宗教名目实施的极权统治下,人性遭受的打压与扭曲,那些诸如同性恋、叛教或通姦等莫须有的罪名,让多少想要活出自我的老百姓们,是被迫以何等卑微的方式在这片贫瘠土地上苟且偷生?

我决定去陪陪腊亚医生聊聊天,在空置的儿童病房里找到他后,却发现他正在墙上作画。他用红黄蓝绿四色,在苍白斑驳的墙壁上,画了一条吐着气泡的游鱼,有趣的是,气泡并不是一贯的圆形,而是一颗颗血红色的心。如果塔利班还在执政,描绘或重塑生物形象即等于自比造物主,画鱼的腊亚医生恐怕要大难临头。

腊亚医生专注地继续作画,我静静坐在一旁观看,从画中窥探他的内心世界。下午的阳光透窗而来,在墙上洒落成一片昏黄的海洋。在群山环绕的偏远乡镇,一个善良的医生内心正嚮往可以自由泅泳的大海,那里或许还有美得冒泡的爱情在等待。

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,和千千万万渴望自由与安宁的老百姓一样,所有梦想也只能化身为一尾游在墙上的鱼,在没有海洋的地方,游鱼的躯体永远固定在战乱这面冷冷的墙上。

萨米亚被嫁掉的那天,她只有七岁。

七岁的萨米亚当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,就算她十七岁,或甚至到了七十七岁,她的命运依旧牢牢掌控在男人手里,那男人可以是她七岁时的父亲,十七岁时的丈夫,或七十七岁时的儿子,这情形颇有点中国《礼仪》「未嫁从父、既嫁从夫、夫死从子」的味道。

而另外一个家庭里,穆罕默德十岁的小女儿被人姦汙了,而姦汙她的人,是萨米亚的父亲。正是父亲的罪行,决定了萨米亚的命运。可怜的萨米亚,她不知道在她生长的地方,「公平」两个字有不一样的写法,在父亲被捕后,萨米亚一夜之间就成了赔偿品,赔给穆罕默德的儿子去诉诸相同罪行,任由蹂躏。不难想像,等待着萨米亚的,将是一辈子可怕的复仇行为。萨米亚无法风光出嫁,她没有陪嫁的羊或衣装,也没有祝福与欢乐,她的出嫁是耻辱性的,背负着父亲的罪名。这是阿富汗东北部保守、原教旨盛行,加上千百年来民族习俗超越国家法律的种姓之地。

萨米亚怀抱她无穷的恐惧,被安置到黑暗的地下室,那儿将是她在夫家的栖身之所,她不是媳妇,她是奴隶。两年多的时间里,萨米亚饱受这个家庭的糟蹋与虐待,她三餐不继、饥寒交迫。对她不满时,有人会扯她头髮、拳打脚踢,或以烧热的铁块来烫烙衣不蔽体的她,这造成萨米亚体无完肤。冬天的时候,穆罕默德的太太要是想来点娱乐,就会把几乎光着身体的萨米亚赶到屋外雪地里,罚她站上数小时,那寒冷一般近于摄氏零度。可怜的小女孩,她大概永远都无法明白,自己到底犯了什幺错,要经受如此折磨?

当外界第一次听见萨米亚的故事,看见她饱受摧残的弱小身躯时,许多人,尤其是人道主义工作者,都为如此卑劣的惩治方式感到愤怒不已。这个故事牵涉两个犯罪的成年男子与两个受害的年幼女童,无辜女童承受了屈辱与惩罚,而两个男性加害者却完全不需承担自身恶行的责任,逍遥法外,只因他们是男性。

什幺样的习俗,竟可以让一个清白女孩为自己父亲的兽行挨受惩罚?什幺样的审断,竟容许把自身的痛苦,报复到无辜的人的身上,而相信这就是公平?以眼还眼、以牙还牙,是这样的吧?

作为一个性侵案受害者的家庭,尤其在一个闺女清誉比什幺都重要的地方,穆罕默德家人的煎熬与愤怒不难理解,如此手段,就算放在文明社会,大概也会有不少性侵案的受害家庭为之叫好吧?女性身体受辱的创伤可是一生一世的烙印。然而合理、公平兼具人性的赏罚制度,难道不就在于不把自身经受过的痛楚,莫名加诸于不曾犯错的第三者身上?尤其那还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女生?

我不知道萨米亚的父亲心里痛不痛?自己的女儿如此被人蹂躏,或者真的让他明白了受害者父亲的感受而悔不当初。可是,任谁都要这样问问:如果你是一个好父亲,如果你真的心怀愧疚,那幺,你是不是早该捨身救女,誓死不从?在天天鼓吹你男性比女性优越的地方,你是不是早该有所担当,不让你的七岁女儿——一个女性,代你去活受罪?你这还算是个男人吗?

萨米亚,人人都为你流泪,都希望可以把好不容易解救出来的你紧紧拥在怀里,给你呵护,给你怜爱,给你从七岁起就失去的童年欢笑。然而这是阿富汗,许许多多的女性,许许多多的萨米亚,她们都如你一般,在男权淫威下被强暴,被泼硫酸,被剥夺受教育的机会,被布製的牢笼所囚禁,被贩卖,被折磨,被摧残。如果有谁胆敢反抗,还会被切掉耳朵、割掉鼻子、锯掉乳房。她们无助的眼神跟你一样,看不见人生美好的远景与希望。在一个假神权、父权制度名正言顺欺凌女性的国家,以宗教为荫庇的陋习会加害于你,连本应该保护你的父亲,都要你为他承担罪行。在这样一个让人充满无力感的地方,谁来保护你,萨米亚?它是如此叫人心碎。

像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般,人数稀少的女翻译被军队圈养在基地这个深闺里,轻易出不得大门半步。

稍具风险的任务都分派给男翻译去负责了,闺女们天天在营地里巴望,巴望出门回来的哥儿们,给大家讲讲外面世界的精彩故事。男翻译或者男兵们,也很喜欢被闺女们缠着要听故事的那种英雄感,他们侃呀侃地——蚂蚁小兵通过翻译和沙漠蛇蝎谈判;硕大的骆驼蜘蛛爱上了夏威夷大兵,把自己辛苦织出来的互联网让给那哥儿无线上。女生们听得一愣一愣地,皆大欢喜。

这一天,被太阳晒得垂头丧气的我,在营地路上被人叫住,抬头一看,是自己排里的班长迪奇和约瑟。拥有三个小孩的迪奇看见我这毫无斗志的样子,就从军包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要送给我吃,我婉拒后约瑟就说话了:「怎幺给你糖果你也不要?有糖果吃是很快乐的事啊!」

我看着他们,不断摇头,我的胃有点毛病,一向不能多吃甜食。为了应付军旅生活的体能所需,军队供应的食物大多高热量,我已经被甜食弄得肠胃极不舒服。可是不管什幺理由也罢,拒绝甜食一般都会被牵扯到「你是不是在减肥」这话题上,我只好勉为其难地解释:「天气那幺热,糖果甜腻腻的实在叫人受不了。」

「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!有糖果吃还想减肥。伊拉克的小女孩,作梦都只梦见糖果,可是糖果偏偏不易得。」约瑟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

「我知道我知道。」我拚命点头,饶了我吧哥儿们!天气这幺热,你们却来跟我谈糖果跟幸福的指数。我挣扎着想,要不乾脆接过糖果算了?可是为时已晚,「哥哥讲故事症候群」发作,约瑟开始给闺女讲故事,外面世界精彩的故事……

「我们到乡下巡逻的时候,偶尔从装甲车上撒糖果,天女散花似的,小朋友们都抢得不亦乐乎,简直就是一场糖果嘉年华,没有人会拒绝的。我们撒呀撒地,撒得很快乐,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圣诞老人呢!」约瑟说得眉飞色舞,我听着,却实在不忍心去提醒他,圣诞老人不会开坦克去派糖果,圣诞老人身上不带枪。

「那些小孩,男的女的,衣衫褴褛,鞋子破旧,看着实在可怜,唉!」迪奇歎息着说,「后来我们出去巡逻,都成了规矩了,一大包一大包地带着糖果及饮料去分派。」

说话的迪奇语气有点不自觉的温柔,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小孩。在这个时候,听故事往往就变成给大兵们心理治疗,因为翻译是「外人」,他们比较愿意对翻译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,胜过去向军中牧师倾诉。我于是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去聆听,要随着大兵关心的话题去尝试了解他们的心情。

「小女生还可以在外面乱跑啊?」我说,「小时候我妈妈只会唠叨『不可以吃陌生人的糖果!』。」

「哎呀!那些小女生才真正可怜哟!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,临空就撒一堆糖果,撒完一看,抢拾到糖果的清一色都是男生,小女生在后面怯生生地,什幺也没有得到,也不敢跟男生们去抢。」约瑟说。

「那些哥儿也真没意思,难道不会得了糖果后再分给自己姐姐或妹妹吃吗?」说完我马上就察觉自己是白痴一个,伊拉克男性是如何对待女性的?我又不是不知道。也许,我内心还在隐约期待一个奇蹟,那些像白纸一般的幼小心灵,或者还未被性别歧视的观念所汙染,还保持着对自己手足毫无条件的宠爱?

「哈!」约瑟果然对我翻白眼,他脸露不屑:「他们抢到糖果马上就塞到自己嘴里了,还会考虑到自己姐妹?」

「后来知道了,我们派糖果就只派给小女生,男的一个也不给。」迪奇说。

我正要拍手叫好,正想开口骂「活该那些臭男生」时,约瑟却突然激动起来,他语气急躁地数落:「派完糖果,我们车子才开没几呎远,就发现那些臭男生在揍那些小女生,抢走她们手上的糖果,那些狗爹养的,年纪小小就已经学会欺负女生了啊?!」

我听到这里,也不禁跟着气愤地诅咒:「果真是狗爹养的啊!」那些挨揍的小女生,实在太令人为她们感到心疼,还那幺小的年纪,就已开始被男性沙猪所欺凌,在如此环境下成长,她们被扭曲的心灵就会以为男人打女人是理所当然的,怪不得我所认识的阿拉伯女性总是对家庭暴力逆来顺受。

「不过后来我们就有了对策,分派糖果的时候,把男生都赶开,把小女生都圈在车子周围,给她们糖果、饼乾、巧克力,给她们冰镇饮料,叫她们马上吃马上喝,吃完喝完才可以离开,可是有些小姐姐居然还捨不得自己享用,说要留着带回去给哥哥或弟弟。」

「唉!女生与生俱来的母性,是不管在任何恶劣环境里,都想着要把他人照顾好的。」我感歎。看着约瑟与迪奇这两个大兵,心中掠过一丁点感动,我没有对他们说出口的是,他们心里还真有个柔软的角落啊!我想像一个美丽的世界,在那里,兵哥哥宠爱小弟弟,小弟弟宠爱小姐姐,幸福的糖果在每个人手里争相传递。

「这些小女孩,就只有这短暂的时间可以享受一点点宠爱,也只能有这个机会让我们大兵疼爱疼爱。她们长大后,等待着她们的世界将会艰苦无比,到时只能自己疼自己了。伊拉克这地方,男人哪里知道女人是用来疼的呢?!」迪奇说。

我认真地看了一下迪奇,轻轻笑了起来,他可真是个世纪好男人哟!如果他还没结婚,单凭这句话就会有很多女人愿意嫁给他的,懂得女人是拿来疼的男人毕竟不多见。

我伸出双手把迪奇的糖果接过来,像接过一掌心的幸福,幸好我不成长在没人疼的伊拉克。

路上一辆悍马车歪歪斜斜地开过,约瑟与迪奇瞪了一眼,吐口痰后不约而同轻蔑地说:「早就猜到是个女的在开!」

我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,不禁重重歎了一口气!感到太阳突然就又热起来,我也从幸福的云端摔落地。通过比较才能感受到的幸福,并不是真正的幸福。把糖果又还给迪奇,我没好气地乾脆搪塞:「你知道女人总是善变的,所以你们的糖果我还是不要了。我在减肥,而减肥让我感到幸福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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